1624,颜思齐与大航海时代

本书为台湾知名作家杨渡关于开台王颜思齐的文学作品。颜思齐，福建漳州海澄县人，其生性豪爽，仗义疏财，身材魁梧，并精通武艺。在台湾开发史上，他早率众纵横台湾海峡，组织泉漳移民对台湾进行大规模的拓垦，被尊为“开台王”。作者从台湾海滨妈祖庙开始，试图在台湾的农村，厦门的颜氏宗祠，福建龙海的古月港海边等，追寻颜思齐的传奇故事和17世纪他开拓台湾的那段历史。令读者能够感受到一个无畏地迎向大航海时代，率领泉漳移民积极拓垦台湾，至今为台湾地区民众崇奉的“开台王”形象。

序

从魍港出发

勇者的血脉

海上风云

平户时代

1624，风云交汇台湾

颜之死与龙崛起

全球化

致谢

年表

杨渡，诗人、作家。生于台中农村家庭，写过诗、散文，编过杂志，曾任《中国时报》副总主笔、《中时晚报》总主笔、辅仁大学讲师、中华文化总会秘书长。著有诗集《南方》、散文集《三两个朋友》、长篇纪实文学《水田里的妈妈》等。

序 

1624年1月3日，居住在平户的泉州大商人李旦，趁着东北季风，发出了一艘商船，开往台湾、澎湖。这是他取得御朱印状[1]许，可以进行贸易，要到台湾和荷兰、福建的商船，进行中转贸易。

2月，当福建的妈祖庙还缭绕传统春节的香火，欢欢喜喜过新年的时候，几十艘福建水师舰船已经悄悄出发，攻占了澎湖边缘的小岛，准备逐步包围占据澎湖马公一年多的荷兰人，将他们驱逐到台湾的大员港。此外，还有几千人的水师正在，澎湖战火密布。

相传，春天的时候，在平户开裁缝店兼布庄十二年的漳州人颜思齐和二十七个浙江、福建来的船商结拜兄弟，他们奉他为老大。因为不满人对中国船商的诸多限制，正在着手计划起事。

3月4日，李旦到了台湾，却听到福建传来了消息，福建水师他的手下大将许心素的儿子，以此要挟，要求他到澎湖去出面协调，说服荷兰人撤退到大员。他只得来回穿梭，也发出指令，要在平户的手下郑芝龙到澎湖来，担任荷兰长官雷尔生的翻译，好在居间协调时发挥作用。

6月间，占据澎湖的荷兰人发现逐步被福建军队包围，只剩下主要基地马公，补给的食物变少，淡水的供应也不足，感到大事不妙，向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部求援，请示是否撤退。

8月18日，巴达维亚总部开会，终于决定退踞到台湾。他们开始拆除澎湖的堡垒，将所有军事基础设施转移。船队忙碌地在澎湖、大员之间来来回回搬运。

8月27日，郑芝龙的妻子田川氏在海边捡贝壳的时候，腹中突然阵痛。怀胎十月的她，扶海边的一块大石，生下了一个儿子。郑芝龙高兴地帮他取名郑森。过了几天，颜思齐来看他，他正抱着小婴儿在榻榻米上逗着。颜思齐要他通知所有兄弟，准备几天后起事。不料，事情败露。他的丈人从官员那里得到了消息，赶来报讯：官兵要抓人了，快逃。

郑芝龙立即赶去通知颜思齐和众兄弟，带领几百个手下，从各处赶来上船，火速驶出外海。在茫茫大海中，有人提议回舟山群岛，但有人建议：回到那里人都散了，不如到台湾去，人聚在一起就有打拼的希望。大队人马于是转进台湾，建设十个寨子，做长驻经营的打算。

11月，刚到台湾的荷兰人向李旦和颜思齐租船去澎湖，想取回转到那里的信。12月，荷兰就向颜思齐发出正式邀约，一起入伙，出海“去马尼拉工作”，到那里的海域打劫西班牙人。他们想抢的是福建月港和马尼拉之间的商船。荷兰人要彻底破坏西班牙人和中国的贸易。因为，荷兰为了独立，和西班牙展开了数十年的战争。

1624年，仿佛诸多海洋势力都齐聚到了台湾。他们的目光投向广阔的海域，那是南中国海和印度洋。那是欧洲各国势力交汇的商场，也是战场。

从魍港出发

1624年，当荷兰人来到台湾的时候，台湾已不是一个蓁莾未开、草莱未辟的岛屿，而是有不少福建商人、外商、渔民、海盗、小生意人齐聚的地方。李旦、颜思齐已经有自己的舰队势力。颜思齐所面对的1624年，是一个欧洲诸国强权来临的复杂局势。

那时，没有人会想到，大历史的改变，会从边疆海隅开始。

1.割肉治病的魍港妈祖

冬天的南台湾，天空蓝得透明，照着滨海辽阔的平野。

平野上，养殖鱼池连绵相接，海风吹拂，水波荡漾，回映出蔚蓝的天空。

偶尔有跃起的鱼，轻拍平静的水面。天地无声，波纹如画。

老渔民坐在池边抽着长寿烟。空旷的海，辽阔的天，渔民的影子显得更渺小了。

冬季的海风带着咸味，吹过台湾嘉义八掌溪的出海口，吹进布袋港边的太圣宫，却吹不散古庙香火缭绕的烟雾。

在庙的深处，供奉着一尊台湾古老的妈祖。乡民传说，这是四百年前颜思齐时代从福建拜请来的妈祖神像。这是台湾早的开台妈祖。

神像凝立在烟雾深处，穿过信众的香火，望向远方的台湾海峡。

为了追寻台湾开拓史，找寻颜思齐的历史足迹，我地前来踏查。我想从地方耆老的口中，从民间流传的记忆里，找回一页属于民众的历史。中国沿海的居民，都信奉妈祖，无论多远的地方，远到的长崎、平户，东南亚的印度尼西亚、新加坡、马尼拉等，都有妈祖庙。

妈祖庙的历史，往往就是一部中国人的移民史。

我在长崎看过17世纪初的中国人庙宇：崇福寺、圣福寺、福济寺等，都是一部部比历史记载更真实的移民史。那历史，存在于妈祖神像身上，连美国的原子弹都不能毁灭。

在台湾，拥有古老妈祖神像的太圣宫，就是一个必须踏查的所在。庙宇的管理委员会前任主委蔡隆德是一个地方史的研究者，他曾和学者黄明德根据“1636年荷兰人密德尔堡（Pieter Jansz van Middelburg）手绘的台湾西海岸航海图，使用GARMIN公司定位仪，推定1636年荷兰人建立的魍港城寨（Reduyt Vlissingen）地址在北纬23度22.32，东经120度10.94附近。当年海图上标示的渔夫岛符合现今前东港龙山宫的经纬度地址。”[1]

他用古航海地图和定位，找出古魍港泊船的水域介于现今布袋镇前东港﹕义竹乡龙蛟潭、槺榔港与北港仔之间。当然也说明台湾的海港总是随着每年的台风大水冲刷，积沙成洲，不断改变沿海的地形地貌。找到古港口的地址，就能找到当年颜思齐来台时停泊的港口，颜思齐开台建寨的地点，那历史活动的轨迹，也才能找到。

这里古地名叫魍港，是台湾早进入历史纪录的地名之一。16世纪，福建的渔民、海商和海盗，初就集聚在这个港湾，和大海奋战，和人、荷兰人交易。

“再来就要进入乌鱼季了。啊，那可热闹了。我们这个魍港啊，就是这样来的。四百多年前，许多福建人渡海来台，就是从这里开始。”对魍港的历史如数家珍的文史工作者蔡隆德说。

“来吧，我先带你进去看那一尊古老的妈祖像。”蔡德隆以一种准备带我走进历史隧道的口吻说。

太阳慢慢西斜，冬日的阳光射在广场上，反光照进幽暗的庙厅里，几尊神明在夕阳下闪动着金身光泽。

前殿祀奉中国道教传统的五府千岁（李府千岁、程府千岁、九龙三公魏天忠、令公爷、尹府千岁），神像的衣服看起来金身鲜亮，我们合十敬拜。进入后殿，才看见这座庙主祀的神明——台湾古老的明朝开基妈祖——“魍港妈祖”。妈祖像已鉴定为历史文物，所以用栅栏保护起来，再覆以金黄色的布幔。布幔两边供奉着鲜花素果。简单朴素，庄重宁静。妈祖的脸上，经历三四百年的香火熏绕，蒙上一层深深的黑色，更加让人无法看透妈祖的表情。